导师序言
工艺美术的品类林林总总,它们材料各异,技艺纷繁,研究的头绪因之太多,而人的能力有限,于是,对于合格的研究者,写作工艺美术通史,应该是为了教学的需求而勉力为之。如果这个说法不错,他们的治史就大抵分为两种: 门类史和断代史。大体上,做门类史,应当对实物更熟悉; 做断代史,应当对文献更了解。在中国,考古文博单位对实物的看护太严密,外人几乎不得亲近。院校中人,大多只好专注于断代史,因为他们虽然基本无缘摩挲实物,却更有读书的时间和便利。
读书真有好处。现存实物毕竟远非古人制作的全部,还有更多的作品已经湮没。因为文献不仅会记录现存的实物,又可能言及,甚至描述已经湮没的作品。倘若依仗对现存实物和历史文献的全面梳理,就会在既有条件下,最大限度地了解古人的制作,写出更全面、更近真的工艺美术史。再有,实物毕竟无言,缘何制作、缘何风貌如此,以及其功用、地位,不能靠实物自我诠释,但全面占有文献,就可能做出恰切的解说。这样,在全面关注实物的同时,只有通过系统地阅读古籍,才能尽力地贴近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的目标。当然,合格的研究,至少要有对文献写作时代的限定,大抵指与议论对象发生同时,或者相去不远的写作时间。
鉴于工艺美术史的论著常常令人叹息,我只得再说一遍,艺术史毕竟不能清瘦为现存实物的历史。文献既是补足实物的唯一知识来源,又是解说实物的唯一历史依据。尤其是研究中国古代问题,倘若轻忽文献,迷笃舶来的方法、新鲜的视角,无异把学术的话语权拱手让给文化存隔膜、语言有障碍的洋人。因为他们更亲近方法论、思想更活跃。
在工艺美术学科,但凡议论古代,都偏爱称引历史文献。不过,文献获取的方法因人而异。以前,流行的是从他人著述里转抄,现今,又时兴起靠电子软件搜索,而系统阅读古籍者,历来寥若晨星。转抄的文献都在努力继承前手抄录、排印的失误,增添鲁鱼亥豕,也在所难免,于是,文献辗转几道,便往往不知所云。随着电子资料的日益丰富,搜索日渐成为获取古代文献的常规手段,例如新近出版的某部《文献集成》居然乐于坦承,其成书靠的是,利用软件对电子文献进行“自动抓取”之类。且不说古籍多异字,对同一名词、同一事物,还常有不同的表述,因此,搜索再完备,也必含缺漏,而单是一个缺乏语境,割裂上下文,还会招致理解的种种隔膜以至谬误。说到底,搜索文献只适合拾遗补缺,假如仅仅指靠它,功效与全面阅读后建立的深入把握判若云泥。
早有贤达指出,对于学业的成长,有三个基本的推动: 自学、指授和切磋。我以为,同门切磋的成效会时时大过老师的指授。为使同门的切磋更频密、更有效,工艺美术的材料和头绪又太多,我总愿让同时就读的学生选择交集较多的课题。我主要做断代史,在教书的后几年,就限定随我读书的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都做资料极其丰富的明代,他们有的做时段,有的做门类,有的做某时段的某门类。我希望他们尽量全面掌握实物史料和文献史料,并且努力熟悉学术史和学术前沿,在此基础上,互通有无、相互批评,共同进步。大多数同学勤勉刻苦,有些已成为相关领域的重要专家。在这个群体里,高宗帅是被大家格外看重的一位。
若讲对明代资料的熟稔,宗帅尤其突出。虽然其博士论文讨论的只是明前期的工艺美术,但从本科四年级开始,他苦读八年,力图穷尽史料,还四处看展览、访古迹,以期获得“实感”。大家手里的这本书,循例要列出“参考文献”,其实把它称为“征引文献”才贴切,因为那里列出的,仅是被宗帅引用的古籍、论著和图录,并非他读过的全部。本书的“参考文献”五百余则,堪为研究明代前期工艺美术的完备书目。在宗帅的工作中,用力最多的是古籍。这本书的前身是他的博士论文,论文附录了近28万字的《史料简编》(当然,还有“提纯”、精简的空间),它们是宗帅发奋苦读,辛勤辑录出的文献史料,其中的不少,尚未见他人引用。限于这套丛书的体例,本书没有排印《史料简编》。
依赖丰富的资料,特别是浩繁的文献史料,宗帅成功地做出了不少讨论。明代造作靡费最多的是织造和烧造,宗帅也于此着力尤多,且颇有创获。比如,议论明代丝绸,以前学人最关心锦、绒、刻丝、刺绣,可是在第2章里,宗帅却令人信服地证明,明人更看重的是纻丝(缎)、绫、罗、纱、绸、绢。并且,纻丝最得时人青睐,其图案凝聚了装饰的精华,尤富时代的特色。再如,景德镇的官府烧造历来备受关注,官办窑场何时设立?学界聚讼纷纭,宗帅的解说显然更加完满。在第1章里,他指出,景德镇官府烧造的地位有前后的变化。洪武二年(1369)设置的陶厂,当为地方性的官府工场。洪武三十五年(1402),陶厂改为御器厂,有窑20座,工部与景德镇的联系也愈发紧密,还有中官督烧。宣德之初,另于饶州府治鄱阳设立御厂,以增强对烧造和质量的把控。
至少与具体考订同样可贵的是,宗帅始终努力在历史的环境中认识工艺美术,他对艺术现象的解说,总建立在制度、政治、社会、人群和造型、装饰演进的综合考察之上,这令他的讨论更立体、更全面,也更可凭信。
中国工艺美术的风貌代代不同,缘何如此?讨论历来不足。比如材料的更新、技艺的进步、审美的发展、产区的转移、风习的变迁,就较少被人关心。但更加重要,并且总被忽略的是,作品是由人制作的,只要有技术的可能,持有者的取舍就每每决定着作品的面貌,甚至会创造新技术、采用新材料,以满足持有者的新需求。持有者重要,上层持有者尤其重要,因为历代工艺美术的艺术取向大抵由官府造作导引。对于官府造作,引发风貌变迁的,通常是新王朝统治集团的新意志和新好尚。它们常有鲜明的鼎革色彩,其除旧立新的意愿,须借助新制度的推行贯彻,才能发生实效。立国之初制订的工艺美术制度最为重要,它们立下了纹样、色彩、材质、形制、等级的种种规矩,纵使没有被后世全然尊奉,但本朝造作的基准却每每因之确定,其影响至为深远。宗帅以大量的篇幅讨论了明初的制度及其演变,其言原原本本,凿凿有据,因而,对于认识明前期,乃至明代的工艺美术,此著的价值不言自明。
但凡了解宗帅,对他都有聪颖善思、端方淳厚、热诚质朴、踏实坚韧、甘于奉献等嘉许。不久之前,他毅然辞去了待遇优厚、前景诱人的工作,回归母校执教,其甘于寂寞、一心向学的品性,又十分令人感佩。应当相信,若能坚守朴实的学术,这样的青年未来必有大成。
尚刚
2025年1月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