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序

多年前，我探望过一支扎根西南山区进行美育支教的清华美院学生社会实践支队。当我步入简陋的美育教室时，看到一个孩子以稚拙的线条画了一只鸟，却说不出的动人——其中包含着那个年龄特有的、对世界充满诗意的感受能力。那寥寥的、不算清晰的几笔简直就是一个人对美的本能冲动，我意识到，美从未远离过任何人，但能够支撑这份美的资源，却离他们太过遥远。

当国家将美育提升到“以美育人、以美化人、以美培元”的重要战略高度时，我们这些艺术教育工作者，既感到振奋，也感到沉甸甸的压力。振奋的是，美育终于从边缘走向中心，成为关乎人的全面发展、关乎民族精神气质的大事。压力在于，当我们真正开始行动的时候，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浮出水面：美育，到底缺的是什么？资源在哪里？也许这就是本书编写的最初动念。

我们常常谈论美育的课程设计，讨论教学方法，争论评价标准。但如果一所乡村学校都没有一本美育类读物，如果一座城市、一处社区缺乏可以进行美育展演活动的空间，如果一群孩子在成长过程中从未走进过美术馆，从未听过一场音乐会，从未亲手触摸过一件传统手工艺作品，那我们所有的美育目标又如何落地呢？

顶层设计的热情与基层资源的贫瘠已经成为当代中国城乡美育工作最真实、最坚硬的那堵墙。在我参加的数次关于美育的讨论中，“美育资源”的概念要么被当作一面背景板一笔带过，要么被窄化为硬件建设，如建一个美术馆、买一批乐器、盖一座剧场。正是因为我们对“美育资源”的理解始终停留在一个朴素、零散、缺乏系统性认知的层面，才导致大量的财政投入和人力付出，最终呈现为一种“有场馆无活动、有设施无内容、有资源无生态”的困局。

在我国，美育资源硬件的短缺显而易见。乡村地区的文化站、少年宫、美术馆、音乐厅，从数量到质量都有着巨大的缺口；即便是经济发达的城市，在“微更新”过程中对美育空间的考量也往往是滞后的、零碎的，甚至是事后补救式的。但更令人担忧的是软件的匮乏，甚至我们对“美育资源”的认知本身就是匮乏的。管理者不知道哪些资源是真正可用的，建设者不知道该如何评估需求、如何分类整合、如何让有限的资源发挥最大的美育效能。于是，我们常常看到这样的场景：耗资巨大的文化场馆建起来了，却门可罗雀；精心设计的艺术进校园项目来了又走，留下的痕迹微乎其微；大量的文化设施和内容散落在城乡的各个角落，却从未被真正纳入美育的资源体系

之中。

这正是本书中尝试提出一个概念框架——美育资源建设。它不是美育理论的再阐述，不是课程教学法的补充，也不是面向公众的普及性读物。它的定位是：一套面向实践者的导则，一本讨论“怎么做、谁来做、用什么做”的工具书。它的核心关切，是将“资源”从背景推至前景，作为一个需要被专门审视、系统分类、科学配置、持续运营的独立议题。

那么，究竟什么是美育资源？

本书主张，美育资源绝不是场馆和设施简单的堆砌。它是一种生态系统，是硬件与软件、空间与内容、人力与机制、传统与创新的复合体。本书试图对美育资源进行系统的分类与价值描述：从空间维度上，它可以是博物馆、美术馆、音乐厅、剧院这样的大型公共文化设施，也可以是社区活动室、乡村戏台、学校走廊、街角公园这样的小微空间；从形态维度上，它可以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资源，如乐器、画材、图书、非遗手工艺工具等，也可以是数字化的虚拟资源，如在线艺术课程、虚拟博物馆、美育资源数据库等；从人力维度上，它可以是专业的美育教师、艺术家、文化传承人，也可以是社区里任何一个愿意分享美、传递美的人；从机制维度上，它涉及资源的发现与整理、评估与配置、运营与维护、共建与共享等环节。

当我们把视野打开，就会发现美育资源其实无处不在，关键在于我们是否具备发现的眼睛。一片老城区的砖墙可以成为公共艺术创作的画布，一个被遗忘的乡村祠堂可以改造为乡村美育的据点，一位会唱山歌的老艺人就是活的非遗资源，一所学校的艺术节可以辐射整个社区。美育资源的匮乏是真实的，但“资源观”的匮乏可能更加致命。我们不仅需要建设新的资源，更需要激活沉睡的资源，转化闲置的资源，创造可能的资源。而许多美育资源之所以“建设即闲置”，根源不在于资源本身，而在于支撑资源运转的制度设计是缺失或失效的。

这本书的写作，依托于大量来自一线的实践。这些年，我和清华美院团队在全国多地参与了城市“微更新”和乡村全面振兴中的美育实践。在城市，我们尝试在老旧小区改造中植入公共艺术和社区美育空间，探索如何在寸土寸金的城市里为美育找到立足之地；在乡村，我们与地方政府、公益组织合作，尝试将废弃的校舍改造为乡村美育中心，将传统的民间艺术转化为系统的美育课程资源，将散落在田野间的文化记忆编织成一张有温度的资源网络。我们也系统研究了国际上的相关案例，从日本的社区营造与美育融合，到北欧国家的公共文化资源配置模式，再到英国的艺术与乡村复兴计划，并将这些经验放在中国城乡的具体语境中加以检验、筛选和转化，最终凝结成本书中的一系列导则性内容。

还要说明的是，导则不是教条，更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答案。它们更像是方法和工具箱，是经过实践检验的思考框架和行动指南。比如，我们试图回答，一个社区或村镇在建设美育资源时，应该如何评估自身的真实需求？面对有限的资金和人力，如何确定资源建设的优先级？不同的美育资源之间应该如何协同配置？管理方和建设方应该以什么样的视角来看待资源建设这件事，是把它看作一次性的硬件投入，还是持续的生态营造？本书提供了分类框架、评估工具、建设流程和运营建议，希望实践者能够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按图索骥，又不被图纸所束缚。

席勒（Friedrich Schiller，1759—1805）在《美育书简》中说：“只有在美中，人才能同时是感性与理性的统一体，并且在这种统一中获得真正的自由。”杜威（John Dewey，1859—1952）将艺术与经验相连，认为审美经验是人类经验中最深刻、最完整的形式。蔡元培（1868—1940）先生曾大声疾呼“以美育代宗教”，认为美育是塑造健全人格、改造国民性的根本途径。这些先贤的智慧，始终是我思考的底色。但我在这本书里要强调的是：再崇高的美育理想，再深刻的美学理论，如果不能转化为可供使用的资源、可以操作的路径，就无法真正走到人民中去。

这本书面向的读者，不只是美育专家、学校教师或教育管理者。它的受众应该是更广泛的城市规划师和园区建设者，他们在做城市“微更新”时，应当知道如何将美育空间作为刚需来考量；受众也应该是乡村全面振兴的实践者，他们在改造乡村面貌时，应当明白美育资源是可以激活乡村内生动力的一把“钥匙”；受众还应该是文化场馆的运营者和基层文化工作者，他们每天都在面对“如何让文化资源活起来”的真实困境；受众更应该是每一个关心下一代成长、关心社区温度、关心生活品质的人。

我始终相信，美育最终要回到“人的一端”。所有的资源建设，所有的路径探索，所有的导则和方法，最终都是为了一个朴素的目标：让更多的人在美的浸润中获得成长，在美的创造中感受幸福。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无论是孩子还是成年人，无论是富裕还是贫困，接受美育都应该像呼吸空气一样，成为人人可及的基本权利。

当下中国城乡的差异也是既有的现实，城市“微更新”和乡村全面振兴，恰恰为我们提供了重新思考、重新布局美育资源的战略机遇。当城市在“减量发展”中寻找品质提升的路径，当乡村在“留住乡愁”中谋求活力的再生，美育资源完全可以成为连接城乡、激活空间、凝聚人心的那根线。

写下这本书，是希望为这个时代的美育事业，添一块不那么起眼但足够坚实的砖。它不是理论的雄辩，也不是案例的堆砌，更不是政策文件的转述。它是一个探路者的向导，一个愿意与所有同行者一起思考和行动的人的邀请。当这本书被拿起，希望它不会被束之高阁，而是出现在美育工作者的工作现场，出现在每一次关于美育如何落地的讨论中。我更希望本书被另一双手根据实际情况加以修订和改良，那才是这本书真正的生命。

我深知，这本书所能做的终究有限。美育是关乎心灵培育的慢事业，资源的建设更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多链条协同发力，还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接续努力。如果这本书能够让更多人意识到“资源”这件事的重要性，让实践者在面对美育落地的困境时多几个可以着力的支点，那我们的努力就是相当值得的。

是为自序。

马文甲  于清华园

2025年5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