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古希腊人发明了哲学,也倾心于哲学。德国著名历史哲学家雅斯贝
斯提出的人类文明“轴心时代”(公元前500年前后)正值古希腊“内部
极盛”时期,这一时期恰是古希腊哲学的巅峰时刻。苏格拉底(约公元前
469—前399)、柏拉图(公元前427—前347)、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
前322)师门三代被誉为这一巅峰时刻的巅峰哲学家,是人类文明和文化
史上公认的“哲学三杰”。其中,被马克思赞誉为人类历史上首位“百科
全书式学者”的亚里士多德,更是开创性地对人类知识进行了清晰全面的
分门别类。但他发现,有一类知识难以归宗命名:一俟人们使用语言或概
念说出某物某事,该语言或概念所指便具有某种超越某一具体事物本身的
独立存在。比如,当人们说出“人”“房子”等等名词时就会发现,一旦
人们说出“人”这个字,它便成为一种抽象的生物存在,作为一个名词或
概念的“人”既包括男人和女人,也包括白人和黑人……或者,老人和小
孩、陌生人和熟人……所有有姓有名或无名无姓的人,但此“人”却又既
不等于男人、女人,又不等于具体的某某某。同样,“房子”的概念一旦
被说出,便成为涵盖所有可供人类居住的建筑物,却又不等于其中任何一
座实体建筑。
语词/语言或者概念当然不是一种经验可感的实体或实物存在,但无
人否认,语词或概念所指确实又是真实的、无法否认的存在:这“人”既
非你、我、他/她,却又是你、我、他/她。同样,这“房子”既非凡尔
赛宫或者杜甫的秋风茅屋,却又是凡尔赛宫或者杜甫的秋风茅屋,因为无
论凡尔赛宫还是杜甫的秋风茅屋,都可以被正确地称为“房子”。无比智
慧的巴门尼德(被公认为古希腊最早的本体论大哲,生于公元前515年,
卒年未详)和稍后同样无比智慧的亚里士多德,先后将这种语词或概念所
指的存在概括为“作为存在的存在”(Being qua being)。而鉴于这类存在
的共相意义,以及以它作为研究对象的学问之独特性,亚里士多德最终把
专门研究这类存在的学问放在“物理学”(physics,在古希腊时期相当于
“关于自然的学问”)“之后”(meta)——“meta”是一个源于希腊语的介
词,约等于英语中的“after”或“beyond”——叫作“metaphysics”。近世
日本学者援用中国儒家经典《周易·系辞上》中“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
下者谓之器”一语的语义,将之译成“形而上学”或“形上学”。这大概
是作为一门独特知识或学问的哲学所获得的初始命名。
又,鉴于这门学问较为抽象深奥的超验特性(status),多有普通知识
所不能及者,或者换言之,非擅于常识常理者所能为之,古希腊人便赋
予它一个高雅贵气的名义,叫作“爱智之学”,由“爱”(philo)与“智慧”
(sophy)两个词合成。于是,哲学(philosophy)便成为一门热爱智慧的学
问,她处在热爱真理的自然科学“之后”(after)或“之外”(beyond),
易言之,哲学是一门超越经验具体、探究“共相”真知的智慧之学。
古希腊人相信,哲学或者“爱智慧”关乎人之心灵或灵魂,一如他们
发明的奥林匹亚运动会(Olympia Games)关乎人之身体。奥林匹亚运动
会和哲学被称为古希腊文明两个最伟大的发明,二者合成集中表达了古希
腊文明的精神内核:让高尚的灵魂寓于健壮的体魄之中!然则,无论追求
“健壮的体魄”还是寻觅“高尚的灵魂”,都是对一种理想人格的自我认识
和追求,代表着古希腊人对人、人性、人道的执着追问,更是古希腊哲学
从茫然“惊异”(wondering)的宇宙论转向人本自觉之主体性哲学的标志
性成就。早在苏格拉底之前,最早的古希腊哲人和“智者”(sophists)“惊
异”于人类生活于其间的天地宇宙之奇异与无限,生活于岛屿和海边的希
腊人对诸如海浪、风暴等剧变不定的外部世界感受尤其敏锐,“惊异”尤
为深刻。一种宇宙论(cosmology)意识成为人类早期哲学意识的理论结
晶。然而,宇宙论终究无法让人类从广袤无垠、变动不居的外在世界中找
到足以安身立命的确定性。正是伟大的苏格拉底发明了以对话辩难为鹄的
的“辩证法”(Dialectics)并将之作为催生真知灼见的“哲学助产术”,才
使得哲学第一次将求道问学的目光从外部客观世界转向人自身之主观世
界:借助德尔菲神庙门楣上镌刻的箴言“识汝自身”,苏格拉底赋予哲学以
第一人称的人学身份:认识人自己,由此形成“关于人的知识”(近世英国
哲学家培根语),从而接近认知的真理,彰显人类智慧的极致和至善美德。
可见,哲学源于“惊异”,终于真理与至善,其间蕴涵着无限自由而充满
美感的快乐,这才是人类热爱哲学这一独特智慧游戏的全部缘由之所在。
于是我们不难明白,原来哲学想告诉或者可以告诉人类的无非“两个
基本点”:其一,面对我们生活于其间的世界——无论外在客观世界还是
内在生活世界——及其变动不居、万象莫测的诸种不确定性,仅仅拥有知
识和技术——哪怕是不断增长改进的先进知识和技术——仍然是不够的,
先进丰富的知识技术之外,还需要有超越有限具体的智慧、想象和抽象。
知识如水,哲学如酒,二者看似相同,实则迥然有别,非亲口品尝而不得
知。其二,作为一门自然科学“之后”和“之外”的学问,哲学的全部使
命或意义就在于,帮助甚或启发人们在不确定性中寻求确定性,在确定不
变中寻求创新改变,在变化中寻求确定和把握。如果我们必须在人类所有
知识图谱中给哲学定位,那么我个人倾向于说,哲学在科学知识与宗教信
仰之间寻求突围和超越,既需要攀援科学知识之真理却又不止于斯,既具
有宗教之超越性或超验性又不仰仗或依赖于任何信仰预定。哲学是人类独
立精神的自觉确信和自由思想的智慧冒险。清华大学国学院四大导师之一
陈寅恪先生亲自撰写的《清华大学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中“独立之精神,
自由之思想”名句,实可作为“哲学”之学科本质的精辟界定。因之,人
类对于哲学的期待或用以衡量哲学意义的尺度就不能仅仅限于知识评价标
准,更有价值诉求和意义寄托。哲学何堪承受之重?能否承受其重?或者
换言之,哲学天生便无法承受之轻!
哲学的使命之重首先在于其不能仅仅停留于一般性的思考或思想层
面,而是必须通过“反思”(reflection)穿透一般性的思想意见和常识性
观念,不断追问思之根底,不只是思想之真假,还有行动之善恶,故哲学
又有理论哲学与实践哲学之分。进而言之,哲学也不能只在不断的追问途
中,还必须不断寻求解答或解释各种追问的诸种可能,并且从来不会停止
这种追问和解答。一种真正健康的哲学之思从来都不允诺某种绝对真理或
终极真理,毋宁说,哲学永远都只是人们发现和把握真理的反思助推器。
在此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哲学因其永远开放的问题意识而与人类不断创新
的意识为伍,志愿充当人类创新的思想助推器。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哲学
因其爱智天性而轻视任何追求系统化理论或确定明晰性知识的努力与意
义,恰恰相反,哲学主张通过怀疑或质疑来消解怀疑本身,支持一切合乎
逻辑和科学(尤其是数学)的理论证成和理性证明。哲学理解并支持一切
合乎逻辑证成并经受实践检验的科学技术创新,只不过从来不把任何既定
的科学技术知识视为唯一的知识真理或者终极真理而已。也正因为如此,
哲学之思总是内含永不满足的思想欲望或智慧“贪婪”,并长期被看作一
门关乎所有人类自然科学和人文社会科学的综合性学科,其在人文社会科
学领域的地位和作用同数学在诸种自然科学中的地位和作用也常被相提并
论。虽然这类比附不一定确切,但或多或少说明了哲学所具有的某种特殊
作用,以我个人的理解,这种作用主要是哲学作为思维方式或思想方法论
意义的,而非知识本体或价值目的意义上的,或者说,哲学反映着人类文
化/文明的思维方式和内在精神特质。
或许,正是由于哲学作为人类知识与思想之普遍方法论的特质,哲学
本身在人类文明/文化的发展中一直受到高度重视,而且从古典到现代这
种重视程度非但没有降低,反而不断提升。其标志之一是,哲学已然从传
统社会少数精英贵族式的爱智游戏,逐渐演化为现代社会公共理性的共享
思维方式,也就是现代人普遍热爱和追求的自由思想方式。当然,哲学的
现代大众化一如音乐艺术的现代大众化,都是现代社会开放公共化且不断
“世俗化”(secularism,当代最著名哲学家查尔斯·泰勒语)的必然产物,
无须特别标举。但另一方面,这一现代转化也反映出哲学自身所拥有的强
大思想力和公共影响力:哲学作为独特的自由思想方法,不仅大大开阔了
人们观察世界、认识世界、进而改善世界的思想视野,亦即赋予人们全景
式的开放的现代“世界观”,而且也赋予人们更强更广更自由活泼的思想
交流和理性对话能力。毫无疑问,哲学的方法是人类思想能力和交流对话
能力中最重要的“内功”。
正因为如此,现代大学乃至现代国家无不投注巨大的资源,来建构
和发展自身的哲学教育体系和哲学事业,从欧美的牛津大学、哈佛大学到
中国的北大、清华、复旦,从欧洲诸现代发达国家到中国、印度、南非等
发展中国家,概莫能外。眼下,国内对复旦“压缩”文科规模、增设前沿
科技学科的举措聚讼颇多,然而,实际的情形却是,复旦对于其基础人文
学科,尤其是文史哲优势学科非但没有“压缩”,反而在着力增强。这使
我想起早在世纪之交前夕我自己亲身体验的“故事”:1998年冬,我应约
拜会清华大学的领导,面对清华大学的盛情邀请,我斗胆提了三个关乎哲
学学科建设的具体问题:是基于当时工科主体体制还是基于综合性大学体
制来复建清华大学的哲学学科?复建所指是哲学研究所还是哲学系?若复
建清华大学哲学系,能否给我一定的学术人事权?让我殊感意外的是王大
中老校长关于哲学的学科见解。他说,清华大学不仅要复建哲学,也要复
建理学学科群和人文社会科学群,最终是要恢复清华大学的综合型大学身
份,而在诸学科中,理学、工学学科群中的数学和人文学、社会科学群中
的哲学是两个基础性和标志性的经典学科。以我个人的见闻,在当代中国
大学界,王校长的这一学科观即使不是绝无仅有,也是极少大学管理者、
领导者所能企及的。说真心话,王校长关于哲学的这一学科洞见,实在是
我能够忍痛离开我一直深爱并深感温暖的北大母校,而接受清华大学邀请
的唯一原因。“士为知己者死”,吾为爱智者拼。
幸运的是,在学校的鼎力支持下,清华大学哲学系的复建相当顺利,
千禧年五月正式复建,四年后(2004年)实现从哲学本科、硕士、博士
及博士后流动站的全部重建目标。中国人民大学哲学学院的资深教授郭
湛先生曾经感慨道,仅仅四年便能“毕其功于一役”,实堪中国大学学科
建设的奇迹。值得新清华哲学人自豪的还有:哲学博士后流动站是清华文
科复建后第一个文科博士后流动站;在不到十年的时间内,几乎全部教师
都先后赴哈佛大学访学进修;2020年,清华大学哲学系成为教育部批准的
“哲学(学科)建设拔尖计划2.0”中首批两个哲学学科单位之一(另一个
为北京大学哲学系);2025年,清华大学哲学系又有幸成为教育部指定的
“中国自主的哲学知识体系建设”首批两个哲学单位之一(另一个为复旦
大学哲学学院)。能够成为唯一同时承诺全国首批国家拔尖学科建设和国
家知识自主体系建设的学术共同体,古老而年轻的清华大学哲学系何其荣
幸!其使命与责任又何其庄重!
如所周知,“学堂班”是清华大学高精尖教育的标志性品牌。清华哲
学学堂班正是在2020年基于教育部“学科建设拔尖计划2.0”而开创的清
华第一个文科学堂班。为了实现哲学“拔尖人才”的培养目标,哲学学堂
班特设了“清华哲学学堂名师讲坛”,旨在邀请海内外哲学名师来学堂班
开设高端学术讲座,一般每人两讲,个别可作特殊安排,或多或少,唯学
术需求和学生需求是瞻。摆在读者面前的这部《爱智者说——清华哲学学
堂名师演讲录》(Ⅰ)正是这一讲坛诸位名师大家之演讲本稿或录音整理
稿的首期汇编。此编收录了楼宇烈先生、陈来教授、张祥龙教授、罗伯
特·斯特恩教授、汪晖教授、张一兵教授共六位名师的十二篇演讲稿,依
据哲学的学科本义和六位名师的讲座内容,我们将之命名为“爱智者说”,
以表达如下敬意:听君一席,智者谈中开智慧;胜读十年,名师语后集
名篇。
实践证明,名师讲坛不仅大大丰富了哲学学堂班的课程教学内容,而
且也极大地开启和激发了同学们的哲学兴趣与反思潜能,短短几年时间便
已成为清华哲学学堂班的学术高台和进步“推进器”之一,深受大家欢迎。
去年夏秋之际,清华哲学学堂班首批15位同学圆满毕业,他们中近半数
已赴美国哈佛、英国牛津等欧美名校继续深造,另一半同学则进入北大、
清华等国内名校继续学习,其中,好几位同学还考取了跨学科的研究生或
直博生。考虑到首届毕业生面对从零到一的创开之难,尤其是不幸遭遇
Covid-19全球流行大疫情等诸多艰难困苦的意外干扰,这一成果的取得应
属难能可贵。
《爱智者说——清华哲学学堂名师讲演录》属于清华大学学堂班总体
学科建设规划中的一部分,将以系列丛书的样式由清华大学出版社连续出
版,本书是第一辑,属于开张之作,由清华哲学学堂班班主任夏莹教授主
编。夏莹教授年富力强,是近年来国内哲学界涌现出来的优秀哲学学人,
也是新清华哲学系培养出来的优秀哲学教育工作者。为录音整理首部名师
讲演录,夏莹教授和她的学生助理们付出了艰辛,展现了他们最好的热爱
智慧的哲学姿态和哲学能量,以他们自身的学术行动亲身证明了哲学的睿
智之魅和爱智之美,我为她和清华哲学学堂班的同学们殊感自豪,充满敬
意。第一部名师讲演录出版在即,夏莹教授嘱我一序,急急陈述如上,以
答君命,且寄怀于未尽。
诚如上,所望焉!
万俊人
于京郊悠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