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序

列夫·曼诺维奇（Lev Manovich）早在1996年就提出了一个饱具争议的想法，在区分计算机艺术（Computer Art）和纯艺术（Fine Art）的方法时，他将前者描述为“图灵的领土”，而将后者描述为“杜尚的领土”。他将“图灵的领土”描述为这样的土地：科技被以严肃的方式对待，而人们对实验性的研究过程深感兴趣。“杜尚的领土”则是这样一般景象：科技受到讽刺，而人们想要的是艺术完成品。然而，数字艺术实际上是将两大“领土”之间的界限重新架接，并同时将科学技术史与艺术史相互耦合，从而实现对于传统文化内容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正如古代匠人对工具和技艺的打磨可以使普通的工艺品达到“艺术”的高度，一次次的重复与迭代可以从物质性里升华出来美学价值。从某种程度来说，技术的确是工具，然而，对于工具和技术的深刻理解使得笔者不愿意以“机器”“人工智能”这类冰冷的词汇定义它们，而是期待它们具有不断迭代的创新性，甚至呈现更多人的意志以外的创造。这种人与技术之间的矛盾、协调、共生的关系实际上影响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影响了社会的发展与变迁。艺术家不再是人类的专属名词，而更有可能成为一个系统，人与技术共同组成的系统，集合人类的智慧、情感，以及科技所带来的可能性。

从传统的设计意义来看，工匠们对于自己的工具有着深刻的理解，他们通过不断打磨和改造工具，直接影响艺术作品的质量。然而，随着科技的发展，一些艺术家可能会失去对工具的掌控，这带来了新的挑战。这也让我们思考，在数字化时代，如何在创作中保持对工具的掌控，以确保艺术作品的原创性和创新性。当代艺术设计教育面临着一项关键的挑战，即如何在新媒体时代整合和调整新的教学与创作方式，以满足未来设计的需求。当然，不可否认的是，每个时代的艺术作品都与当时的技术发展密切相关，正如中国传统绘画艺术实际上是运用了古代最先进的技术（包括最好的颜料、水墨、绢、纸等），服务于皇家、雅士及至世俗民间；而数字艺术就像是一种当代的“颜料”，运用了现代最先进的技术，服务于大众，最终成为一种新型的公共艺术作品。

本书以“虚实相生”作为引语，实际上是笔者对既往数字艺术创作的阶段性总结。从文化体验创新设计的角度来看，空间、媒介、叙事是三个重要方面，并兼有不同的虚实关系。对于空间而言，虚拟空间与实体空间的关系不言而喻。对于媒介而言，实体媒介信息可以引溯至最早的《汉谟拉比法典》，在坚硬的黏土上记录楔形文字信息，然后被放置在巴比伦城的外面（这也可以被理解为是城市流量最大的地方），它希望被更多来来往往的人所观看；而当今的优质内容，或者希望收获更高附加值的内容，我们也会常常将其放置在流量的焦点中心，这也是当下对于诸如网络、社交媒体等虚拟媒介信息的普遍选择。对于叙事而言，其本身就具备虚与实的双重维度：实的叙事也就是严谨的、历史的叙事；而虚的叙事则是传说、神话甚至是当下科幻领域对于人类未来的多重想象。因此，空间、媒介、叙事等维度所并行的虚实关系可以将文化体验创新设计内容划分在不同的象限之内，呈现出“虚拟”和“现实”是如何共同塑造与影响的文化内容的传达与体验，进而描绘出文化体验创新的未来图景。

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未来的文化体验将迎来深层次的虚实相生。在这个由空间、媒介、叙事构成的动态场域中，艺术家作为“人—技系统”的核心，其使命是构建能激发公众参与的文化体验，生态技术作为此生态中具有能动性的要素，将不断挑战并拓展我们的创作边界与审美认知。最终，我们迎来的不是一个被技术定义的未来，而是一个通过艺术与技术的创造性对话，不断重塑自身文化表达、增进人类理解的新纪元——在这里，虚拟与现实相互滋养，共同编织出更为丰富、多元且充满生命力的文明图景。